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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大山里的日子(第1页)

1998年的春天过去之后,夏天来了。海南的夏天比周景熙想像的更热,更闷,更漫长。

每天凌晨三点,不用闹钟,周景熙自己就醒了。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在zs採石场的时候,也是这个点起来。生物钟一旦刻进身体里,就再也改不掉了。他摸黑穿上衣服,推了推身边的小燕。“起来了。”小燕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他再推了推她。“起来了,三点多了。”她这才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著眼睛,头髮乱糟糟的,像一蓬稻草。

棚屋外面还是黑的。海南的夜黑得浓稠,像一锅熬了许久的墨汁,伸手不见五指。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头一头蹲伏的巨兽。橡树林里更黑,黑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他们背著桶和刀,走进那片松林。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鬆软的落叶上,脚步声沙沙的,像是在和谁窃窃私语。

他们的林子越来越大。刚来的时候,只有山脚那一片,几百棵树。后来老陈看他们干得好,又分了一片给他们,在山腰上。再后来,山腰那片也割完了,又继续分了一片。现在,他们两个人要管一千多棵树,从山的这面到山的那面。一千多棵树,听起来不多,但撒在几面山坡上,走一遍就要好几个小时。

周景熙负责山腰和山凹的树,小燕负责山脚和山那边的树。两个人进了林子就分开了,各自走各自的路,各自割各自的树,要到中午才能在棚屋碰面。刚开始的时候,他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山里。她一个女子,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里,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万一遇到蛇怎么办?万一摔倒了怎么办?但小燕说:“你小看我。我从小在山里长大,什么没见过?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她说得对。她比他適应得更快,走得比他更稳,割得比他更好。她在这山里,像一条鱼在水里,自由自在的。

周景熙从山脚往上走,一路走一路割。山脚的地势平缓一些,树也稀一些,走起来不费劲。到了山腰,坡度陡了,树也密了。地上全是落叶和松针,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会摔倒。他摔过很多次,膝盖磕破了,手掌擦伤了,裤子磨出了洞。但他不怕摔,摔了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走。他知道,每摔一次,他就离目標更近一步。

割松脂的刀在手里变得越来越顺手。刚来的时候,他割一刀要看好久,比划半天才敢下手。现在不用看了,手一伸,刀一贴,轻轻一拉,一条树皮就削下来了,整整齐齐的,不深不浅。树皮下面渗出乳白色的汁液,一滴一滴的,顺著导流槽流进碗里。他走到下一棵树前,重复同样的动作。割一刀,走人。割一刀,一棵一棵地割,一棵一棵地走。

天慢慢地亮了。东边的天际出现了一抹鱼肚白,渐渐地变成了橘红色,又变成了金黄色。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了,第一缕阳光穿过松林的缝隙,照在地上,照在树上,照在他身上。橡木林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绿,绿得像一块巨大的翡翠。空气很新鲜,吸一口进去,凉丝丝的,甜丝丝的,带著橡树脂的香味和泥土的腥味。他停下来,站在山坡上,喘了口气。从凌晨三点到现在,他已经走了三个多小时,割了四五百棵树。他的手有些酸,腰有些疼,腿有些软,但他不能停。还有几百棵树在等著他。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山上的树比山脚的难割。树龄大,树皮厚,割起来费劲。有些树的树皮像铁一样硬,一刀下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要用力,再用力,刀才能切进去。他的手上有老茧,不怕磨,但手腕受不了,割久了又酸又疼。他换了一只手,左手握刀,继续割。他左右手都能割,这是在zs採石场练出来的本事。搬石头的时候,左右手都要用,不能偏废。现在割橡树脂,也一样。

太阳越升越高,光线越来越强。橡木林里开始热起来了,热得像蒸笼。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继续割。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蚊子围著他转,嗡嗡嗡的,叮在脸上、脖子上、手上,又痒又疼。他不管它们,让它们叮。叮习惯了就不痒了。蚂蟥也来了,从落叶下面爬出来,爬到他的腿上,钻进皮肤里。他感觉不到,等发现的时候,它已经吸得圆滚滚的了,像一颗黑色的葡萄。他把它拔下来,扔在地上,用脚踩死。血从伤口里流出来,顺著腿往下流,把袜子染红了。他也不管,让它流。流一会儿就停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终於把山腰和山顶的树割完了。他从山顶往下走,走到山脚,再走到棚屋。小燕已经回来了,正在灶台前做饭。她比他快,每次都比他要快一两个小时。她割得比他好,走得比他快,收得比他多。老陈说,她是这片山上最好的胶工,比男人都强。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饭快好了,你去洗把脸。”

他到溪边洗了脸,洗了手,回到棚屋前。小燕端了一碗饭给他,饭上面盖著菜,是炒青菜和咸菜。没有肉,肉太贵了,捨不得买。但他们吃得很香,饿了一上午,什么都香。

“今天割了多少?”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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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多棵。你呢?”

“六百多。”

他沉默了。她总是比他多。他觉得自己不够努力,不够快,不够好。她看出了他的心思,说:“你不用跟我比。你是男人,力气大,割得深,一棵树出的胶比我多。我割得快,但割得浅,出胶少。算下来,还是你挣得多。”

他知道她是在安慰他,但他还是高兴了一些。

下午,他们去收橡胶。收橡树脂比割橡树脂轻鬆一些,不用那么小心,不用那么用力,但也要快。松脂在碗里放了一上午,有些已经干了,要用刀刮下来。刮的时候要小心,不能把树皮刮下来,不能把杂质刮进去。周景熙把碗里的树脂倒进桶里,一个碗一个碗地倒,一棵树一棵树地收。收完了,把碗放回去,把导流槽清理乾净,明天再用。

收橡胶要走的路和早上一样多,从山脚到山顶,从山的这面到山的那面。太阳很毒,晒得人头皮发麻。他戴著草帽,还是觉得热。汗水不停地流,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他的嘴唇乾裂了,嗓子像要冒烟。他走到溪边,趴下来,喝了几口水。水是凉的,带著一股泥土的腥味,但喝下去之后,嗓子舒服多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把收好的橡树脂挑回棚屋,交给老陈过秤。老陈拎了拎桶,看了看桶里的松脂,说:“不错,今天收了六十多斤。”他给了他们一张纸条,上面写著斤数和钱数。周景熙把纸条收好,心里算了一下。六十多斤,一斤两块五,就是一百五十多块。一天一百五十多块!他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笑了。一百五十多块,在石桥村,够一家人吃一个月的。在这里,只是一天的收入。

晚上,他们坐在棚屋前,吃晚饭。晚饭和午饭差不多,炒青菜、咸菜、稀饭。没有肉,但他们吃得很香。吃完饭,她去洗碗,他坐在门口磨刀。刀用了一天,刃口钝了,得磨。他把磨刀石放在地上,洒了点水,把刀放在上面,一下一下地磨。磨刀石发出沙沙的声音,像风吹过橡木林的声音。她洗完碗,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她靠著他的肩膀,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著,看著远处的山慢慢暗下去,看著天边的云从橘红色变成灰紫色,看著暮色像潮水一样从山谷里涌上来,淹没了整片山林。

“累吗?”他问。

“累。”她说,“但值得。”

“值得。”

她笑了。他也笑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从春天到夏天,从夏天到秋天。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摸著黑进山。割树脂,收树脂,挑树脂,交树脂。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他们的手越来越稳,刀越来越快,走得越来越远,割得越来越多,老板给了他们很多附近的橡胶园的树给他们俩个去割。从刚开始的一天二十多斤,到三十多斤,四十多斤,五十多斤,六十多斤,到最后他们能够一天收八十多斤。那一天,他们高兴得像孩子一样,在棚屋前跳了起来。

八十多斤,一斤两块五,就是两百多块。两百多块!他们在石桥村种一年地,也挣不了这么多。在这里,一天就挣到了。周景熙觉得,这不是梦,这是真的。只要他肯干,只要他肯吃苦,他就能挣到这些钱。他不能浪费这个机会,他要拼命干,多割树,多收胶,多挣钱。挣够了就回去,盖新房子,过好日子。

但日子不总是晴天。下雨天不能割树脂,他们就待在棚屋里,睡觉,看书,写字。周景熙把那个本子拿出来,写他在山里的日子。写橡木林,写橡胶,写割刀,写碗。写凌晨三点的黑暗,写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写傍晚的暮色。写蚊子,写蚂蟥,写蛇。写小燕,写她的笑,写她的累,写她的好。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像在割橡树脂一样,一刀一刀地割。他不著急,他知道,这些字,总有一天会变成文章,这些文章,总有一天会变成书。这本书,会写他的人生,写他的苦,写他的累,写他的希望,写他的梦想。

小燕有时候会凑过来看,问他写什么。他说写我们。她笑了,说写我们干什么?他说写下来就不会忘了。她说不会忘的,一辈子都不会忘。他说,一辈子太长了,会忘的。写下来,就不会忘了。

有一天,老林头来看他们。他站在棚屋前,看了看他们割的树,收了他们的橡胶,点了点头。“不错,你们已经是好胶工了。”他说,“这片山交给你们,我放心。”周景熙问他:“林叔,你割了多少年了?”老林头想了想,“四十多年了。”“四十多年!你不想家吗?”老林头笑了笑,“这里就是家。我在这里四十年了,这里就是我的家。你们也会习惯的。这里也会变成你们的家。”

老林头走了。周景熙站在棚屋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他走得很慢,背有些驼,但很稳。他在这山里走了四十年,每一条路都走熟了,每一棵树都认识了。这山就是他的家,这树就是他的亲人。周景熙想,他会在这里待多久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现在在这里,他在这里很好。他有一千多棵树要管,有一个老婆要照顾,有一个梦想要实现。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著窗外的虫鸣声和风声。虫鸣声唧唧唧的,一阵一阵的,像一首催眠曲。风声呼呼呼的,从山坳里吹过来,穿过橡胶林,穿过棚屋的竹门,吹在他脸上,凉凉的,带著树脂的香味。小燕在他旁边,睡得很沉。她太累了,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在山里走十几个小时,割几百棵树,收几十斤松脂。她比他累,比他苦,但她从来不抱怨。她只是默默地干活,默默地挣钱,默默地跟著他,走到哪里都跟著。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借著窗外的月光写道:

“1998年秋,海南。我们来海南半年了。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摸著黑进山。我管五百多棵树,小燕管六百多棵。我们从山脚割到山顶,从山的这面割到山的那面。一天割几百棵树,收几十斤松脂,挣一百多块钱。一百多块,在石桥村,够一家人吃一个月的。在这里,只是一天的收入。我要拼命干,多割树,多收胶,多挣钱。挣够了就回去,盖新房子,过好日子。小燕跟著我,不嫌苦,不嫌累。她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这辈子,有她这句话,就够了。”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他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又沉入了一个安静的、温暖的,和昨天夜里同样梦。在梦里,他站在石桥村的村口,面前是一栋新盖的两层小楼,白墙红瓦,亮亮堂堂的。母亲站在门口,笑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父亲坐在院子里,抽著烟,看著新房子,眼睛里有光。李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景熙,你行啊。”小燕站在他旁边,拉著他的手,笑得很甜。他说:“小燕,我们到家了。”她说:“嗯,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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