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连日,地冻如铁。顾安策马南行,昼伏夜出,五日不得出关。李沅蘅烧退创未合,伏在马背上喘一阵歇一阵。完颜珏双手被缚,缰绳系于顾安鞍后,一声不吭。
第五日暮,顾安勒马登高,望见关城火把如星,甲士巡逻。她拨转马头,没入暮色。行不出里许,忽然翻身落地,走到完颜珏马前,仰头道:“我随你回去。婚事依你。放她走。”李沅蘅伏在马背上,面色如纸,眼睛却清亮亮的,似笑非笑:“你傻了。”顾安喉头一滚,说不出话。完颜珏轻轻一笑:“这话,你早说三日便好了。”她摸了摸颈间血痂,淡淡道:“可惜,路走过了,便回不了头。”顾安咬牙道:“寒霜剑已给了你们,留她何用?”完颜珏不答。北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她轻声道:“阿安,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么?”
顾安一怔。完颜珏低头瞧了瞧她,又抬眼望向李沅蘅,目光微顿,随即轻轻摇了摇头,拨转马头:“走罢。”李沅蘅伏在马背上,轻轻咳了一声。顾安呆了片刻,翻身上马,一言不发。
又行两日,望见一道关城横亘两山之间,高墙森森,旌旗猎猎。关门紧闭,城上甲士往来巡逻,弓上弦,刀出鞘,一派肃杀。
顾安勒马,仰头望了望城头那面大旗,回头问道:“此是何关?”完颜珏抬眼一望,淡淡道:“居庸关。”稍顿,嘴角微微一牵,低声道:“你过不去的。”
顾安不语,拨马折而西行。马蹄踏冻土,得得有声。完颜珏跟在后面,目光落在那袭青衫之上——顾安怀里的李沅蘅裹着破旧斗篷,只露出半边苍白的脸。完颜珏的目光冷冷的,便如这北地的霜。
又行数日,天色灰蒙蒙的,不见尽头。顾安走得倦了,李沅蘅靠在她怀里,偶尔咳一声,身子微微一颤。
这一日,前面远远现出一座关城。墙不高,土夯而成,几处坍了缺口,用木栅草草堵着。门口三五个兵士倚墙晒太阳,懒洋洋的,连刀都歪在一边。顾安勒马,低头瞧了瞧怀中。李沅蘅不知何时已睁开眼,面色虽白,神志却清,正望着前方那座破败的关城。顾安低声问道:“此处甚么所在?”完颜珏道:“西京道南边的巡检司。管得不紧。”顾安不退反进,拨马隐入道旁一株枯柳之后,勒缰不动。日头从东升到西落,关门口兵士换了两班,她只远远望着,一望便是一个下午。墙头无伏兵,四周无暗哨,那几处缺口上的木栅栏枯藤缠绕,显然久未修缮。
暮色四合,顾安翻身下马,从完颜珏怀中摸出一面金牌,牵着马走向关口。兵士懒洋洋问道:“哪来的?”顾安亮出金牌,兵士慌忙让开。她牵着二马踱过城门,蹄声在门洞里回荡。
行不出百步,身后脚步杂沓,甲叶铿锵。顾安回头,城门内侧涌出大批官兵,刀枪如林。当先一人青衫灰袍,捏着烟斗,青烟袅袅——正是王太傅。他望着顾安,又望了望完颜珏,目光沉沉,喜怒难辨。
顾安已知中伏,进退不得,只得勒马。李沅蘅烧了七日,此时热退身凉,神志已清,翻身下马,立在她身侧,缓缓抽出顾安腰间铁笛,横在身前。
王太傅磕了磕烟斗,淡淡道:“拿下。”
官兵蜂拥而上。顾安横刀挡在李沅蘅身前,连砍数人,终是寡不敌众,力竭拄刀,呼呼喘气。李沅蘅铁笛在手,身子一晃,单膝跪倒。官兵一拥而上,将二人按在地上。
王太傅上前解了完颜珏腕上绳索,抱拳道:“臣救驾来迟。”
完颜珏揉了揉手腕,走向顾安。她拨开人群,蹲下身来,拂去顾安面上乱发,淡淡道:“松开。”官兵退开。顾安慢慢坐起,嘴角渗血,满脸灰土,只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她。
完颜珏站起身来,接过陌刀,刀尖拄地,低头瞧了她半晌,忽地将刀递了过去:“杀了她。既往不咎。”
顾安不接。
完颜珏低声道:“你不肯杀,我替你杀。”
顾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完颜珏低头看着那只手,片刻,淡淡道:“时日长了,自然便忘了。”
顾安鼻头一酸,低声道:“阿珏,我忘不了。试过许多回,总忘不掉。”
完颜珏望着她,半晌不语。风将她鬓发吹散,她也不去拢,只低下头,慢慢整理腕上的袖口,理了又理,指尖一遍遍抚过那处褶皱。过了良久,才停下手,抬起头来,眼眶微微一红,随即隐去。她转过身去,说道:“带李沅蘅过来。”
两名官兵架着李沅蘅上前。她面色如纸,身子发虚,却咬着牙站稳。铁笛已被夺去,目光掠过完颜珏,落在顾安身上,微微一顿,终是没有出声。完颜珏走到她面前,低头瞧着她,半晌道:“李掌门,你守了她这许多年,可曾想过——她原本不必你守的。”李沅蘅嘴角微微一牵:“生死之事,何必多言。”完颜珏点了点头,拔出插在地上的陌刀,高高举起。
顾安猛地伸手,空手握住了刀刃。鲜血从指缝间渗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尘土里。完颜珏没有动,只是看着她。风将她散落的头发吹起,遮住了半边面孔。片刻,完颜珏松开了手。陌刀落在顾安掌中,血迹殷然。顾安握紧刀柄,鲜血顺着刀锋往下淌,抬眼扫视一圈,刀尖指地,沉声道:“谁来?”
王太傅行至完颜珏身侧,低声道:“公主,寒霜剑已入囊中。李沅蘅留着,终是祸根。”完颜珏微微颔首。两名侍卫拔刀抢上。顾安陌刀横扫,铛铛两声,双刀脱手飞上半空,两名侍卫跌坐在地。王太傅步履从容,走上前来,淡淡道:“你的功夫是我教的,你的命是我救的。让开。”顾安横刀于前,屹然不动:“不让。”她将李沅蘅扶起,陌刀一指,朗声道:“今日谁要动她,先从我尸首上踏过去。”
王太傅磕了磕烟斗,青烟袅袅,缓缓道:“你既执意如此,你我舅侄之情,今日便了。只论师徒。”说罢将烟斗别回腰间,右手一翻,紫檀烟斗已掣在掌中,暮色里泛着幽光。
顾安将李沅蘅扶到一棵老松下靠好,低声道:“坐着,别动。”转身挺刀,朝王太傅当胸劈去。王太傅侧身让过,烟斗磕在刀背之上,“当”的一声,火星飞溅。顾安刀光霍霍,如匹练卷地,一刀快过一刀。王太傅身形飘忽,烟斗只在身前画圈,竟不还击。顾安一刀横扫,碗口粗的松树齐根而断。王太傅仰面避开,刀锋削下几缕花白须发,喝一声“好”,烟斗陡然下沉,点在顾安手腕神门穴上。
顾安手臂一麻,陌刀脱手飞出,斜插在泥土之中,刀柄嗡嗡颤鸣。兵刃既失,她反更悍勇,欺身直进,一掌劈向王太傅面门。王太傅烟斗连点,招招不离她肩井、曲池诸穴。顾安左闪右避,一一躲过。王太傅“咦”了一声,手上加急,烟斗化作七八道黑影。顾安身子拧转如风中柳絮,那七八道烟斗影儿竟都落空。
斗到五十招上,顾安气力渐渐不济。脚下略略慢了半分,王太傅烟斗已到,正中肩井穴。顾安右臂登时垂了下来。王太傅烟斗一沉,又点在她膝弯犊鼻穴上。顾安右腿一软,单膝跪倒,却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又站了起来,脸上全无惧色,左拳还待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