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寂寞
程小莹
我不能失望。我要努力写出新的希望,为苗子,为自己。
夜。石库门的四方天井,是这样的寂静;厢房的窗棂透出的灯光,是这样的柔和。群星闪烁。银河若隐若现。
我站在天井的门口。沉重的黑漆木门。苗子,便是从这里出去的。
“你……不用送。”微光时,她望着我,形状很美的眼睛射出光来。
她走了。我默默地相随。无意中,我们迈着同步——同时迈开左腿、右腿。她的脚,踏在方水泥板铺就的街沿,一步,踏一块水泥板,不踩缝线。
她站下了,又看着我。几乎同时,我们低下头,各自转身走开。脚步声渐远。我停下回头;她也停下,回过头。我们又同时再回过头,走开。
我拉起大提琴。《旋律》,格鲁克的著名歌剧《奥菲欧与伏丽狄茜》第三幕中的芭蕾场景音乐。古希腊音乐家奥菲欧借爱神之助,赴地狱搭救亡妻伏丽狄茜。d小调,34拍,流畅的行板,如歌如泣。首段音乐略带忧伤,后段接以渐强的十六分音符上行模进,落在一个渐弱的长颤音上。继而是下行模进的音调,曲终,三小节长音轻轻地延续。呵,伏丽狄茜,你在哪儿?
以前,我的琴是不会忧伤的,常充满温情,含着期待。一个个这样宁静的夜,便是在这温情的期待中度过的。
我认识苗子,是很早的事。我家的老屋,和她家在一个弄堂,对着门。我记得,小学三年级时,人还没大提琴高,便在父亲的监督下,每天得背一首巴赫大提琴组曲的一小节,再站在小凳上,把着琴吃力地拉着弓。直到父亲看表,说声“休息十分钟”,我便雀跃起来,奔到弄堂里看苗子“造房子”。我蹲在墙根,看着苗子在一格一格的方块石板地上,单腿跳着,踢一颗小石子,往返;脚或石子出格,骑缝线,便换别人。由近而远,每个格子写一个称呼,从卑微的“小狗”、“小猫”开始,有“小兵”、“大王”……直至顶格那令孩童神往的“元帅”。我常看见苗子当“元帅”。那时她更小,还没上学,也不上幼儿园。母亲说她家“穷”,她妈没工作。她便在家,整天地玩,练就一副好腿劲。到现在,苗子告诉我,她还有走方块水泥板铺的街沿不踩缝线的积习。
每次她当“元帅”,总不忘分给我半个的份。由另外两个孩子,各用一手抓住自己另一手的腕子,再用空的一手去抓另一孩子那空着的腕,四条臂搭成个方块。“元帅”便坐在这方块“轿”上,让人抬着,在弄堂里兜一圈。她先坐半圈,另半圈让我坐,她跟在后头,嘻嘻哈哈地笑,比自己坐还高兴。这叫抬轿的孩子抗议,我比她重得多!
她常常笑。大人说,她的笑很甜,听她咯咯地笑,胃口会好起来。小朋友说,她的笑很响,听到她哈哈地笑,大家便都会玩。仲夏夜,她把家里所有的板凳全搬出来,还架起铺板。那铺板滴溜地滑,她独占了,随心所欲地在上面翻滚。唯有我,洗了澡,扑了痱子粉,出来乘凉时,她会给我分享睡铺板的权利。她关照我,一边焐热了,便翻个身到另一边去,清凉的。
星星出来了,父亲又喊我去练琴。
“屋里热,我在外面练。”我说。父亲不许,怕别人围观。苗子便帮我说话。
“咏生阿爸,让他在外面拉,关在家里,拉给谁听呢?”
“苗子要欣赏音乐了。”父亲说,“咏生还不会表演呢。”
然而,苗子分明是极欣赏我的表演的。奇特的“二重奏”——大提琴放在地上,我吹口琴,一边用脚趾去拨琴弦,发出“培斯”。她笑得前扑后仰。我晓得父亲在朝我瞪眼,明天我得挨罚;但,我很开心。苗子教我玩拋布袋翻骨牌,或者,玩小牌戏——蜜蜂叮瘌痢,瘌痢打洋枪,洋枪打老虎,老虎吃小人,小人捉公鸡,公鸡啄蜜蜂……一牌吃一牌,循环往复。
……那是怎样美好的一个个仲夏夜哟!我和她并排仰面躺着,凉风习习。她数星星,悄悄告诉我,哪些星星好,哪些星星坏,还给星星取名字,好的就给个好听的,坏的便给个难听的,骂它们。那些坏的星星,仿佛难过了,眨眨眼,像要哭,她便饶了它们。她挑了一颗最亮的星,说是她的。同时也给我挑了一颗,究竟是哪颗,现在让我如何认得出呢?
那时似乎没有银河。我们根本想不到天上会有河。
她父亲下班回来,躺在她家唯一的竹榻上,跷着脚。一旁摆上一小杯烧酒,一碟猪头肉,一碟豆腐干。他不时梗起脖子,咪一口,和人大声说话,间或,来句“蒋调”——“噔格哩格噔”。苗子伸过手,拿两块豆腐干,一块塞进我嘴里,一块自己慢慢享用,直到吮干手指上的酱汁,发出啧啧声。她母亲,这时大多在洗一盆衣服,白布衫的后背,印着汗渍,显出肉色来。
“做妈妈一点都不开心,忙。”苗子说,“我长大了不做妈妈。”
“做什么呢?”我说。
“新娘子,坐小包车,穿新衣裳,戴花。人家都围着我看。我好看!”
她真好看:不胖不瘦的脸,白里透红;很好看的眼睛;小小的嘴,薄薄的红唇。
“咏生哥,你长大了做什么?”
我不要结婚。老师没这么说。我的手无意中拨响了琴弦。叮咚——
“你不能老拉琴呀!现在拉,长大还是拉,有啥意思?”
“我喜欢。大人拉琴不一样,那是在台上。很亮的灯照着你,你穿着新衣裳,好漂亮的新衣裳。拉完后,有人鼓掌,有人送花,多好!”
“真的?”她瞪大眼睛。“你福气好。耳朵大。我娘说的。”她说着,便伸手摸我耳朵。
“你也福气好。好看,讨人喜欢。”我说着,伸手去捏她脸蛋。
“我们猜夺彩,谁贏,谁就福气好。”她坐起来,一只手藏在背后;我便也藏起一只手。她发令:“一!二!三!”我们同时亮出手来。我是拳,她是两指。锤打剪,我赢。“一!二!三!”我是两指,她是掌。剪剪布,我又臝。“一!二!三!”她的嗓子变尖了,脸涨得通红,仿佛真的在争夺幸福的权利。我是掌,她是拳。布包锤,我再赢。
“我从来没这样输过。”她不高兴了,对我的耳朵狠狠瞪了一眼,便背过身去。我真后悔,没让她一下,又怪自己的耳朵,这般大,惹她生气。
湿衣服晾起来了,在滴水。我伸手去接那水珠,抹在苗子身上,让她凉快。我母亲在和她母亲说话。我很高兴她母亲总说我“聪明”;可又很不高兴母亲从来不说苗子既聪明又好看,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或许是她母亲年纪比我母亲大,孩子多,更像个母亲。
她母亲来了,挨着苗子坐下,替我们找扇,不时在我们身上、腿上轻轻拍打,驱着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