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以为耻,云淡风轻。
*
西市。
中都城的西市实在热闹。这里不似东市有齐整规划,各种幡旗行市混杂在一起,喧气冲天。
盛尧出宫几次,今天总觉得都中游徼又多了些,心里打鼓,想起那日夜里都亭长盘查,文书里提到接人首举,有细作潜入宫城。
唔,现而今这细作嘛……显而易见!
但愿今日之约也能安稳地瞒过司隶校尉,只求这些北方人把事情做得更谨慎些。她整整身上的郎官打扮,在这街市里,确信自己毫不起眼。
除了自个身后那位。
盛尧骑着马,忍不住偷偷瞟谢琚一眼。他骑术极佳,身姿挺拔,即便是在人声鼎沸的街市中,也犹有光华自照,白璧生香。若不是知道他底细,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哪家出来冶游的公子王孙。
“阿摇,”他温柔地问,“你在看我吗?”
“没什么,”盛尧被抓了个正着,连忙移开视线,“今日天气不错。”
谢琚轻轻“嗯”了一声。天气不错。待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那北方人选的酒楼,就开在西市最嘈杂的地段,门口人来人往,三教九流混杂。盛尧做好心理准备,正要进去,手腕却被拉住。
“急什么?”谢琚下了马,站在她旁边,冷淡地俯身,“让他等。”
盛尧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对,她是皇太女,哪有巴巴地赶着去见一个身份不明的探子的道理?
她定定神,紧张也奇迹般地平复了许多。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
待到盛尧与谢琚终于悠闲地踏入二楼雅间时,那北方的青年公子已喝干了三壶茶。
见二人入内,他并不着恼,反而温和起身一揖:“殿下好大的架子,让在下好等!”
现今凑近看时,这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青色锦袍,腰束犀角带,宽肩窄腰,颇有些干练。然而又生得十分清疏温雅,颊侧存着个小涡,笑起来时嘴角微扬。
“在下姓庚,”青年为他们斟上热茶,丝毫不见谄媚,像招待两位寻常朋友,“草字子湛。”
他目光在盛尧
身后轻轻一扫,便挪了开去,仿佛那也不过是寻常小子,全不放在心上。
“子湛先生,”盛尧在他对面坐下,心里的小鼓敲得飞快,“想必久候了。”
这人姓庚。她仔细在心中过了一遍,朝中世家,并无姓庚的高官。听着就不大正经,也不知是哪座山头上取的假名。
“不久,”庚子湛也不多寒暄,只轻轻拍手:“累得殿下昨日辛苦。子湛今日备了几道薄酒小菜,以此洗尘。”
雅间的门被推开,有侍从鱼贯而入,手中漆器铜盘罗列。
四下慢慢溢起精心调制的奢靡香气。
薄酒小菜,盛尧看一眼,便觉得这姓庚的青年,是故意的。
“这是什么?”她问。
庚子湛不回答她,掂起旁边三寸长的小银刀。刀下是只烤得金黄的乳猪,皮色晶莹,犹如蜜色琥珀。他不动手,只是与盛尧让道:
“殿下,这炮豚最精华是一层皮。与敝厨下嘱咐过,不能用瓷盘盛,瓷散热太快,须臾间皮便塌了。得用赤金为托。”
啊?盛尧瞪大眼睛,目光在那只猪和那金盘子之间来回打转。
这是哪门子的讲究?猪皮怕冷么?她都还没用上赤金的暖炉呢!
“金性温润聚热,金盘托出,才能显得富贵逼人。”庚子湛没管她眼里的震惊,只当她是没见过世面——虽然也确实如此,手中银刀划过,咔嚓一声脆响,切下四四方方的脆皮,推在面前。
他见盛尧紧盯着自己,轻松地与她分说:
“忌讳用铜铁俗物。铜刀带腥,铁刀带锈,沾了热油它焦香便毁了。纯银刀,银性寒凉,正好压得住燥火与油气。殿下,请。”
盛尧:“……”
还是个讲究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