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右臂中了一箭,发着高热。谢琚按着剑,众人见他面容冷酷地立在矢石之下,心头各个泛起一丝奇异的敬畏。
这不是装出来的。确实有些漠视生死的静气,让最悍勇的老兵都闭了嘴。
火候到了。高昂的耐心耗尽,准备给予这支被耗成疲兵的平原军最后一击。
而中都的城门,终于在围城的第六十五日,从内向外崩裂。谢绰守得很顽强,但城内的公卿门阀却没这份誓死的骨气。
一连十数个昼夜,床弩与冲车轮番上阵,投石机砸塌了南门两座敌楼。
当城内粮道受阻、两路大军犄角相持,外援无望的恐慌累积时,几个世家子弟打开了西侧的瓮城便门。
越骑踩着泥浆与血水涌入。
倒没有遇见预想中的兄友弟恭,谢绰在乱军破城之际,端坐于大司马府的正堂,举剑自刎。直到死,这位自诩儒将的平武侯都穿着整齐的朝服。
“君侯。”
幸飞马驰来,抬头望向那高高在上的主帅。
大成朝的心脏,终于再次被踏在谢家人的脚下。只要平原侯此刻策马入城,清肃残敌,整个朝堂就将尽入他手。
谢琚连一眼都没有看皇城。
他阴沉着面容,任由夏雨浇上盔甲,沉默地望向北方。
从成皋到邙山。高昂的大军。
这才是绝境。高昂这一只冷酷的黄雀。平原军在攻城中精锐尽损,死伤累累,如今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此时入城,等同于把自己关进了笼子;而在城外平原结阵,拿这支疲惫之师去硬抗高昂蓄势待发的铁骑,无异于螳臂当车。
城破了,死期也到了。
周围的将校们不少人犯了疑虑,但众人都不敢向他问那一句话:向高昂投降吗?
“不进城。”
谢琚一低头,雨水顺着下颌一滴滴落,“传令,就地调转床弩。前军作后军,越骑在外圈布下拒马。挖沟,竖盾。”
“死守。”
青年军师冷漠地说,“主君会来援我们的。”
幕僚将校各个应诺,心里却有些信的,有些不信。平原军在泥泞中抱着长枪和盾牌,几乎是以一种等待刑具落下的煎熬,等待北方的迷雾。
破城第三天清晨,大雨初歇。
派去查探高昂军情的几路斥候,快马加鞭冲回营盘。
“报——!!!”
斥候喜形于色,没进帐门就一叠声高喊:“禀丞相!大将军的营盘空了!”
谢承霍然站起:“你说什么!”
“空了!”斥候大声报道,十分激动,恨不得令帐下所有人都听见,“对面连夜拔营!外围的营栅拆得干净,烧了辎重,正向北撤军!”
在这唾手可得的胜利面前,这位称雄北方的霸主,居然跑了?
整个平原军帐下鸦雀无声,刹那间爆发出喧哗。谢承满脸错愕地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弟弟。
僵持了两天后才突兀北撤。这意味着高昂那边必然遭遇了某种无法挽回、逼得他不得不放弃中都的灭顶之灾。
消息在这两天里传递、确认,最终引发了全军的惊恐溃退。
谢琚怔了片刻。叹息般的笑了。
过了一会,这桃花似的青年仰起头,看着雨后澄澈如洗的铅色云层。
“她端了高昂的老巢。”中都的麒麟子大笑出声,“中都,我们不要。”
“传令越骑!上马!”
青年快步出帐,将手一扬,厉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