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正宫娘娘(1)
引子
晋升通知正式下达,我被评聘为教授。
因为不满五十岁,尽管只差一个月,我还是很幸运地被划归人“有杰出贡献破格提升的优秀中青年”类。系里特批给了我一套新房。三间一厅,煤卫齐全,在学校工房区里要算是最高级的一种了。
要搬家了。书,一摞摞捆起来;资料,一包包扎起来;卡片,一叠叠装进牛皮纸袋。突然失手,千余张卡片散落一地。夫人湘珠顺手拾起一张,只见上面工整地写道:“清廷典律规定:后宫内设皇后一人,皇贵妃一人,贵妃二人,妃四人,嫔六人;此外,可册封贵人、常在、答应若干……”
湘珠笑了:“什么宝贝!不就是三宫六院吗?”又拾起一张。
“康熙在位六十一年,终年六十九岁。后宫享有正式名分的妻妾前后共计五十五人。有子三十五人。康熙建陵于清东陵。随康熙葬于景陵有五人。二人葬于双妃陵。其余四十八人葬于景陵妃园寝内。”
“乖乖!”湘珠叹道,“大小老婆正好一个班级!”
她在一所重点小学教毕业班。教室里一共五十六个孩子,坐得满满的。
“清乾隆帝有妃四十一名……”
“明成祖,名朱棣,太祖朱元璋第四子,攻败建文帝而夺位,在位二十二年,死后以后宫嫔妃三十余人殉葬。殉葬过程:先被款待以筵席,继而驱人一堂室,令立于木床,投颈于绳环。宦官撤床,事毕。一时哭声震殿宇,惨不忍闻……”
湘珠又从地上抓起两张。
“朱安,人称朱夫人,鲁迅妻。十九岁适周氏。性婉顺,善治家。鲁迅与许广平成婚移居沪上,朱夫人陪伴周母侍奉左右……终无子嗣。”
“康有为先后有过六位夫人。其中第四位名鹤子,日本人,比康有为小四十岁。康之子康同篯与其同岁,不久**,终致怀孕。生一女,名绫子,现居日本……”
湘珠探究地侧过脸望着我:“怎么这一橱卡片竟统统是这一类内容?”
“是呀,大部分属于同一类目,平时倒也没有意识到……”
湘珠意味深长似笑非笑:“是潜意识在作怪吧?”
“我也这么想……”
“可惜了。”湘珠站起身,拍拍屁股,走开,扔下几句话,“可惜你晚生了一百年。又没投胎帝王家……”
我这才品出了她的酸醋味。唉,女人家!
难怪她。结婚二十年了,我没让她全盘掌握我们宣家的家史秘密。潜意识里我有耻辱感。耻辱感造就了我外部的隐秘行为和内部的定向注意。这些无意中积累下来的千百张散装卡片,如聚焦镜般显示出了我潜意识里的兴奋点。最深层的隐秘其实正是最执著强烈的兴奋。要知道我们宣家虽不是帝王将相虽不是边陲部落却也曾有妻有妾有正宫有东西宫而我这位刚破格提升的历史学正教授却是我爸第三房小老婆养的!这核心的家庭机密出生机密,我已瞒了湘珠二十年。湘珠在讥刺我心有非分之想时突然用出“潜意识”一词,实可谓“歪打正着”!
晚间,一应什物均已迁入新房。三层阁里只剩下一张大床和一领依然铺满了卡片的草席。床是要睡的。卡片尚未归拢,则是因为我几个钟头都在翻弄着它们,而湘珠似乎很有点厌弃,碰也不来碰一碰。我从不计较她的小性子,正如她也很能容忍我一样。临熄灯时,我把她拥在怀里,告诉她我想跟她说说我的家史了,而且家史跟卡片有关。
“真的?”她睡意顿消。她是通宵电影的常客。
上部
一 我爷爷,我大哥
我老家在安徽,你知道。
我不是还有个大哥在那儿吗,你见过一次的,我爸去年病危时,大姐打了个电报给他,他来过。不错,长相一点不像我们家人,连跟他一母同生的大姐也不像。他长得像我爷爷。而我们所有的兄弟姐妹,统统从我们的父亲那儿继承了我奶奶的鹰钩鼻子。只有大哥像爷爷似的没有鹰钩鼻子。
我见过爷爷一面,在他死了以后。公元一九六六年四五月间,我去奔丧。我陪我爸去。爷爷停尸于堂屋正中,穿戴整齐:崭新的中山装,蓝咔叽裤,头上一顶干部帽,像个大队干部。其实他是个地道的农民,一世没沾过一点官边,连那种多少带点名目的保管员饲养员食堂炊事员也没做过。他一辈子只种田,而且专种小麦和玉米,以粮为纲。他那一身穿戴是死了以后才由我大哥去买了来给他穿上身的。那时候还不像现在这般复古,死人要专做绸缎寿衣寿帽寿鞋并且在手中捏一块寿绢,那时候死了能穿一身干部服就是活人的最大孝敬死人的最大荣耀了。
爷爷躺在一张木板**,很安详的样子,没有鹰钩鼻子。
“爷啊——欧欧欧——爷啊——这就留我一个了呀——欧欧欧——”
我们宣家唯一没有鹰钩鼻子的大哥披麻戴孝跪在设于尸床前方的灵台前,哀哀地哭。他连身材也跟爷爷活脱活像,瘦且矮小,不像我们,一个个都骨骼粗大,虎背熊腰,连我小妹也体重一百三十斤有余。他哭得眼泪一串一串的,而且像当地的婆娘般边哭边吟唱。这不但是因为他生于斯长于斯深受当地民俗熏陶,而且还因为在气质上,他又只跟爷爷相像,缺乏了我爸从我奶奶那里承继下来又一脉相传给我们的刚强性格。
我陪着我爸走到灵台前,朝那灵台后的爷爷和灵台上的花生果、野荸荠,还有一只腌鸭子,三叩九拜。老家的“三牲”供品竟是这等三件,我当时真感到莫名惊诧。过后两天我与老家人同吃同住同甘苦了方才明白了。除此之外,乡民们还能拿出什么来供奉先人的在天之灵呢?强劳力的工分值是一天一毛七分。口粮平均每人每天不足一斤。早上从腌菜缸里捞出一根糊答答黄拉拉的盐渍韭菜来就着面糊糊喝;中午算是吃好的:一大碗捞面条倒点酱油滴两三滴熟油;晚上便又是粥,稀得可以照见人影。花生果和野荸荠是勤勉的当家人收藏好了过年时才让娃娃们享用的,而腌得比盐还咸晾得比木片还硬风干得几近炭黑的咸鸭子,则是每家悬于堂屋大梁上用以炫耀财富轻易不动动则仅因来了贵客不得不忍痛割爱奉上餐桌的珍品。我爷爷的供桌上了如此“三牲”,已足见我大哥之艾艾孝心了。
我和我爸向着我们的祖上叩拜行礼时,大哥的哭声更哀痛悲怆了:
“爷啊——就我一个了呀——就我苦命啊——”
这哀哀的哭泣我当时听起来像是控诉。控诉的对象是我爸。我当时虽然刚毕业留校不久,不过二十六七岁吧,但已经完全彻底干净全部地了解了我们宣家的家史。在这方面我有特殊的把握力和穿透力。所以我能很鞭辟入里地辨析出我大哥很一般化的哭丧调中所包含着的特殊的深层哀怨。我忙里偷闲地瞥一眼正在跪拜中的父亲,他那时也不过五十多,正当壮年,脸面不像现在这么松垮。我记得他当时紧抿着嘴,嚼着下巴骨,眼里没有汪着水而是蓄着火,向着我的一侧嘴角还微微抽搐着,看上去与其说是为着死了爹而悲痛,不如说是在听着我大哥的控诉而气恨、而克制、而隐忍。他当然也体味到了大哥的怨怼。
其实又哪能怪我大哥呢?大哥对我爸有怨气,应该是可以理解的。在他想来,我们兄弟姐妹足足十个,九个吃商品粮,只留他一个在这一天挣一毛七分钱的穷乡僻壤受罪,不怨爸怨谁?爸只管自己在江南鱼米之乡开厂子做老板,吃香的喝辣的,老婆娶了一房又一房,却把他,宣氏家族里的嫡传正宗长孙,连带着他的娘,宣氏家族明媒正娶的正宫娘娘,还有那到死了才穿上一件像模像样中山装的爷爷,扔在老家不闻不问,这样的爸,能不叫他怨恨吗?大哥虽然秉性忠厚,性格懦弱,言辞木讷——这些全像我爷爷——但大哥也是人,也有喜怒哀乐,而且也一样具有宣氏家族的高智商,大哥岂能体会不到自己的爸几十年冷待了自己,冷待了他娘,甚至还冷待了他自己的亲爹、到死了才穿上一身不带一个补丁衣裤的爷爷?大哥不能忘记,爸在他生下后特别是懂事后几乎就没有再回过老家;大哥不能忘记,每个月只有自己那同胞的大姐才邮十元八元钱回来而爸竟然几十年一毛不拔;大哥不能忘记,一九五八年时城里乡里一起大跃进,许多乡里兄弟都跃进到了城里当了工人不捏锄把了,他也写了信苦苦哀求爸想想办法,可是爸居然连信也不回;大哥最不能忘记的是跃进后不到两年村里不知怎么的就断了粮了,爷爷托人捎口信让爸捎点粮票来救命,爸隔了个把月才在信里夹了十五斤全国粮票来而娘那时候已经吃观音土活活胀死了,自己娶了不到三年的媳妇也挨不住跟别人跑了,爷爷靠着娘省下的一口饭支撑着活下来却从此得了黄疽肝病而且最后还是死在这个病上!爷爷这一走,大哥在这乡里不的的确确只剩了一个人了吗?大哥是切切实实地情动于中而发乎外的呀!
我从大哥的哀怨中得出结论:我大哥并不清楚我们宣家家史的核心秘密。他甚至并不知道他自己的身世。他的亲妈和我的爷爷都至死守口如瓶。他虽不笨却又聪明不过那两位老人,所以他还没能自己发现那秘密。他这辈子恐怕也不会再知道那秘密了。没有人会去告诉他。因为没必要。世上有许多隐埋着的永不开掘的秘密。如果是阿里巴巴的宝库,人人都希望能知道开启大门的咒语;如果是潘多拉的魔匣,那又何必出于好奇而把诸多不幸和灾难放了出来呢?